《地海燃灯》第一百四十八章 亥时十五：回寰对混光*

    眼魔眼魔，全身血肉，最厉害的，是那只眼，最脆弱的，还是那只眼。
    四魔的白色大眼被戳破，如同人的心脏被刺破，先是迸出大量黑红血液，然后全身抽搐了几下，最后松下绷紧的千足，闭上了睁开的千眼，嘭地一声，倒向了一边。
    三五息之间，四魔的身形像某种枯萎的植物，完全失去了活力，不久后就成了一张白色的皮屑，只是背上四个黑色大字“一生难卧”，依旧清晰。
    “一生难卧？什么意思？”
    杨牙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他此时同样很不好过，上身两个大窟窿，下半身还冻僵着，全身脱力酸疼，头上变妖葫芦还吸着他的血。
    一时半会，他还变不回人形。
    杨牙嘴唇青乌，眼前忽然出现一汪隐幽湖的湖水，他闭上了眼睛。
    ……
    “干他娘的！”
    巨目天君眼珠子都要气出来了，瞳仁中已经精光蓄起，好在最后自己想到在这发飙也是无事于补，克制了自己。
    “那么，这宝鉴之中，给我们换个画面吧？”徐方昂头，提出建议。
    老道士慈幻真人马上顺势说道：“嘿，满足一下我这个老头子的私心，就看看我那徒孙吧，唉，实力太差了我这个小剑人，看看他能抵挡多久吧。”
    巨目天君不愿意搭理他们，此时已经从那赵幻英身上起来的郭萄葡，拍了两下手掌，【八面宝鉴】之中，画面马上切换到稍早之前。
    回寰对赤目大魔。
    赤目大魔，在被巨目天君收为麾下之前，又叫大赤目魔，俗称红眼魔。
    他是四眼魔之中，构造最简单也最原始的一位，他就只有一只眼睛和能维持这眼睛运转的必要组织，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甚至连眼皮都没有。
    像他这样的红眼魔在他的太乙故乡，某座狱门里有千千万万，他之所以能来到此地，是因为某天，有一颗天外而来的珠子，飞进了他的瞳仁之中，与他的瞳仁融为了一体。
    那颗珠子，就是【混光】，又叫【混光珠】，上天的这种垂青，让他得到一份机缘，一位黑衣道士带着他不远万里，来到了太耳，介绍给了巨目天君，让他在巨目天君门下修炼。
    否则，他这一生，怕也是只能活个三五天，不过就是某种眼兽的吃食。
    巨目天君教会他使用【混光】，使用自己的眼睛作为武器，他大杀特杀，杀的人越多，眼球越来越红越是凶猛，三十年后已经无敌手，三十年后，他显然还没有杀够。
    所以他一看见那两道光明如日的法宝金光，马上想起了他在笼中，漂洋过海初次登录太耳大陆那一天，黑衣道士将黑布扯掉，那光明炽热刺目的阳光险些将自己射伤，他讨厌这种感觉，他想闭上眼睛，但是他发现他不能，因为那黑衣道士已经割去了他的眼皮。
    从那天起，他讨厌阳光，讨厌一切金灿灿金闪闪像阳光一样的东西。
    他这么想着，随着金光渐灭，他看到了他这次的敌人。
    金发金衣，连两只眼睛也是金色的，英俊的面孔映着微微的金光，似乎整个人都金色的。
    大魔的赤红色的眼球上下翻动，发出了“咕哝咕哝”的诡异声响。
    声响之前，数十道【混光】已经射了出去。
    对面那小金人，躲开五道，用左手【万金】挡住三道，用右手【千金】挡住一道，身上，中了一道。
    一般情况下，对方中了一道，动作会慢下来，但这小金人中了之后，动作却更快，将左手那道大金光反手就扔了出来，人往前猛冲而来。
    大魔眼前被这金光一晃，致命的那一道【混光】慢了也失了准头，但是已经来不及缩回，“咕哝”一声还是发出，大魔在心中再念起真言，倒也不怕，只要略微变换一下，照样是杀招。
    一道【混光】变为十道，十道变为了百道，密密麻麻，一道多色的光阵，朝着那大团金光之中冲去。
    一时间，【混光】如强攻之军，而那小金人的【万金】就是待破之城。
    那么回寰觉得如何呢？
    回寰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万花筒中。
    眼前身边，无数颜色，一种多过一种，一层覆上一层，他们一路杀烧抢掠，逞凶肆虐，快将自己手中【万金】所化之金盾冲垮。
    回寰觉得，自己的意志也快被冲垮，开始只有被击中的那个伤口痛，很快新伤旧伤一起痛，最后痛彻了全身。
    但最痛的，却是自己的眼睛。
    回寰觉得，自己的眼中，似乎被塞满了五颜六色碎玻璃，瞳仁一动就痛，一看就痛，痛到最后根本再无法直视赤目大魔第三波放出的几束巨大【混光】。
    回寰只有趁着眨眼的一瞬，才能判断方位，苦苦躲避着。
    【千金万金】已经失去了作用，只要金光一闪，马上被【混光】吞没。
    回寰的身上，不知道着了多少道。
    但是最痛的，却还是眼睛。
    眼前，似乎有一万道彩虹，碎在了里面。
    刺目之痛，堪比剜心剖肺。
    等等。
    彩虹？
    回寰忽地想起，老道士之前教的那个心法。
    【一气长虹法】。
    怎么做来着？
    怎么才能将这多彩碎片飞出自己的眼睛？
    回寰闭目，调动【神山】，将之升高。
    神山之下，一片虚无，因为自己还没有窥见自己的【幻海】。
    虚无就是虚无，一片黑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其中。
    回寰想象，从自己眼中，从【神山】之中将那些杀人的色彩碎片抖出。
    一片，落入黑灰之中不见。
    二片，落入虚无之中不见。
    三片四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黑灰虚无来者不拒，应收尽收。
    但回寰同时也发现，自己这条眼中流出的碎片【大道】之上，【意马】来回奔腾，找不到出路。
    因为眼中的色彩碎片似乎无穷无尽，倒之不尽。
    为何会这样？
    要是将双眼也变成虚无一片就好了。
    等等。
    双眼变成虚无一片不是很简单？
    蒙上双眼不就可以？
    怪不得自己一闭眼调动【神山】，浑身便不疼了。
    【神山】之上，【幻海】虽然依旧没有出现，但回寰，终于参破了赤目大魔【混光】的秘密。
    【混光】，不是击中你让你受伤，而是以颜色杀人，你看到这颜色，你就已经被损伤了。
    正如许多年前，赤目大魔初来太耳，被太阳光芒所伤一样。
    回寰金色如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