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蔷薇》第二十二章 愚执

    被紧盯的感觉越来越深，雷奥不敢有一刻让自己独处，而是拼命得奔跑，在人流中前往北区的酒吧。
    根据亚特兰特先生的说法，既然国家对骑士发布了那样的命令，就代表后者很可能会比想象中还要严格遵守，不会在人群的注视下违背命令对自己展开行动。
    可另一方面，那位骑士拥有隐形的能力，而且实力让见多识广的亚特兰特先生都深觉恐惧，让雷奥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比较好。
    他又一次穿过密集的人群，但忽然间，有这样一段对话传入他的耳中：
    “天呐，那个女孩就那么被水流冲走了。这么冷的天，多半是活不了了吧。”
    “那两个执法者就那么忽然转身走了，连救一下都不肯，真是冷血啊，呸，城里的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可小声一些吧。还说别人，你怎么不去救？”
    “我...那不是水流太急，我又不会游泳，就算我下去也只是送条命！....”
    男孩忽然间停下了脚步。
    雷奥想起半个小时之前偷听执法者队长对话时所说的事情。
    一辆马车上的难民失控，有一个女孩趁机逃跑。
    ‘难不成是那个女孩？她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执法者发现，结果不小心掉入河里。而那两个执法者大概是因为接到了对我的控制命令而离开的，那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说起这附近的河流，就只有库尔河一条，而两天前的晚上自己还在河边做忧郁少年。
    ‘对了，为了迎接难民，北区的食品工厂提前开工了，机器加热了河水导致冰层的融化，所以才...’
    ‘别想了，雷奥！那个女孩跟你没关系，是她自己非要逃跑才会有这样的遭遇！冬天的河水一会就能要一个孩子的命，她多半已经沉进水底了。’
    而且通往河边的方向没有任何的人在，雷奥一旦变成独处的状态就走投无路了！
    雷奥强行压下内疚，重新迈开脚步，向北区走去——
    但他没能那么做！
    他以一种常人想象不到的速度飞快得奔跑起来，而目的地却是另一边没有任何人在的库尔河。
    反正就算躲进酒吧中对方也有办法避开群众杀死他，还不如直接主动面对的好。雷奥总是自认并不是什么好人，他只是出于不想背负良心债的想法而去帮助别人。但此时那个理由似乎无法再说服自己了。
    他热爱自己的生活，热爱自己的家和理想，但他却不想以自己找的理由作为对人命逝去而冷眼旁观的借口！他不想在今后也对类似的事情变得冷漠，变成前世的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他当然想活下去，但他更加渴望的是无愧得活下去。
    雷奥飞快得来到了河边，看到了从上游飞流而下的湍急河水，他轻嗅空气，闻到了花朵和金属，辛辣，以及酒的味道。
    根据雷奥这三天对奇妙嗅觉的了解，花朵是少女的象征气味。这代表之前这里确实有一个女孩，气味在河边就止住，没有再蔓延，表明她真的掉入了河中！他飞快得顺着河流奔跑，但很快就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此时的天空，阴云中透露出一缕明媚的阳光，照射在雷奥的前方，但他的心情却是冰冷到了零度。
    他甚至没能有任何察觉，一个全身笼罩在半透明服装中，身材中等，头带白色兜帽看不清面貌的人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在阳光下，那透明的衣服发出明亮的反光，而其形状恰恰与大城市中流行的那种雨衣十分相像，透明的衣服下面是白色的长袍，上面用金色的花纹刻印着罗曼帝国的橄榄枝国徽和一个菱角雨衣的特殊形状。其面部不知道有什么特殊设计，漆黑一片让人完全无法窥探，只有一束红色的光隐约照射着。
    而最显眼的还是对方露出来的双脚，那不是鞋子，也不是正常人的双腿，而是真正的生物机械！四个片状的机械脚趾，微微弯起的足弓，强韧的银色金属，只是稍微抓了一下地面就让石质的地面被破坏，碎石堆积在脚下。
    蓑衣骑士！
    直觉告诉雷奥，面前是一个极其强大的敌人，自己没有万分之一的获胜可能。
    与此同时，后方传来颇有规律的阵阵脚步声，许多身穿黑色机械铠甲的执法者快速跑来，在离雷奥20米开外散开，并举起步枪对准了中间的少年，片刻间就将他的四面八方都包围。
    在这样冰冷的湖边，那位挡住雷奥前路的骑士却一言不发，只是用斗篷下漆黑面庞中的红光盯着他。巨大的压力附加在了雷奥的身上，但他已经顾不得恐惧，直接向着那位蓑衣骑士开口道：
    “骑士大人！我要自首！我没有反抗的意愿，愿意接受帝国的处置！但是刚刚的难民中有一个女孩掉进了河中，还请您救她！”
    对方动了，但根本没有理会雷奥的话语，仿佛是在说他们根本没有那种义务般，四周的士兵在那名骑士的示意下开始缩小包围圈。
    ‘这群混蛋！’
    雷奥只得祭出杀手锏！
    “等一下，你们还不能杀我。我知道王国的秘密！我知道罗曼帝国只能使用有限的科技力量的原因！”
    忽然间，雷奥只见到对面骑士漆黑的面部红光骤然亮起，借助那光亮，雷奥发现对方显露出来的竟是一个红色的镜片，是一个机械独眼！
    而雷奥也明白过来，亚特兰特先生所说的‘高度改造’的含义，不仅是眼睛，恐怕对方的整个头部，甚至是全身都是机械的产物！
    雷奥倒吸一口凉气，强行控制住身体的肌肉才没在那红色的光芒下发抖。
    瞬时间，那名蓑衣骑士从长袖中伸出了一只白色的机械手，示意周围不断接近的执法者们停下，并开口道：
    “你知道？知道多少？”
    雷奥当然不知道，他只是试图引起骑士的注意。
    但是却有效！听到对方判断不出性别的沙哑机械嗓音，雷奥心中一阵惊喜。
    对于帝国巨大的生活水平差异，或许原本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根据李宛陵的记忆，这种现象的背后绝对不平常，或许藏有某种秘密，于是就以此诈唬了对面一下，没想到真的被他赌中了。他心念急转，马上想好了接下来的对策。
    “我不能说。不过只要您去救下那个女孩，我就不做抵抗，任凭你们处置。”
    雷奥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刻意竭力去控制面部的肌肉做出各种细微的表情变化，眉头紧皱，眼神稍微低垂，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
    ‘眼下只是要让对方怀疑而无法做出决断，等救下那个女孩之后就随便拖延下时间，等待亚特兰特先生的援军。’
    但那个所谓的修道院距离这里应该很远才对，之后自己多半是凶多吉少，雷奥自身也清楚。
    但雷奥没有动摇，他相信对一个浑身冻伤的孩子，执法者们的医疗技术只要随手就可以救好，如果自己没有去努力那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自己的生命并不比难民们的要昂贵，如果能救下那个孩子，即使死去也是有价值的。
    他抬起头，无畏得看向那名骑士。
    “好吧。”
    雷奥一愣，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痛快地答应。
    但忽然，对面的骑士长袖飘起，抬起的那只机械手像是蛇一般骤然伸长，一下就抓住了雷奥的肩膀！
    雷奥吓了一跳，可还没等他做出应对，那只手抓住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然后那只手便又松开雷奥的肩膀，慢慢回缩，重新变得正常。
    雷奥低头向肩膀处看去，发现上面慢慢渗出了红光刺目的血迹。
    ‘刚刚那个骑士采集了我的血液？他想做什么？’
    “去吧。不要想着逃，你已经无法离开我们的“眼睛”了。”
    对方无感情波动的机械声音传来，雷奥便有些了然，对方似乎可以通过他的血液来监控他的位置？而且他为什么把路让出来了，是要我自己去救那个女孩？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即使那个女孩死掉也跟他们吗。这群冷血的家伙！到底哪边才是怪物？
    “感谢您的宽容。”
    雷奥在经过那位骑士身边时咬牙切齿得说道。
    他不顾肩膀的伤口，穿过执法者们的包围，沿着河边向下游方向跑去，内心替那个女孩祈祷着。